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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行后传 第十六章 际会前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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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却说少游与汤平回转县衙,住了两日,返回扬州。汤平道:“吕崇尧身上疑点重重,韦大人的头颅必然在他处。”少游冷笑道:“当我不知耶。我不过是给他来个缓兵之计罢了。只要在他处,早晚是要暴露出来。我们没凭没据,权且忍了罢。当务之急你说是哪件事重要?”汤平道:“请恕卑职愚昧。”少游道:“当然是钱了。我可不能白白的给各道这个耀武扬威的机会了。他们为名,我就要谋利了。不管谁来应赛,你都要问他们索取三万钱做报名费。”汤平惊得吐出舌头缩不回去。半晌道:“那若是来了一百来家应赛竞技的,那就是三百万钱了。”

    少游欣喜道:“不止这些呢。他们既然来了,必然不会是单人独马,我要在馆驿接待他们人众,一个人身上每日收取饮食住宿用度一百钱。若是来一千个人你算算一日我收取他多少钱?”汤平欢喜道:“那可就是十万钱了。住个十来日,便又是一百多万钱。那么大人可就发了。”少游道:“我只是拿这些钱当中的一小部分去勾引他们上台,头名武状元赏钱三十万,二名榜眼赏钱二十万,三名探花赏钱十万。余下进入前十名的每家赏钱三万,算起来我也只是花出去八百来贯钱,而所得却有三千几百贯钱。”汤平欣欣然道:“大人真是敛财高手,卑职就怕他们来的少呢。”

    少游笑道:“少不了。如今天下各镇将帅拥兵自重,多是骄横自大,目中无人之辈。恨不得在诸镇中扬名立万,脱颖而出。我给他们一个这样绝佳的机会,他们岂肯错过?”汤平道:“大人想河北四镇会不会也来趁这场热闹?”少游道:“四镇兵强马壮,乃是天下的强藩。他们割据河北,骄横不法,赋税人口都不上报朝廷。如果听说我在扬州搞这个盛会,必然是要向朝廷以至地方炫耀武力的。不来才怪了呢。”又吩咐道:“速速去扩建馆驿,限你一月完工。”汤平道:“卑职领命。”

    不题少游欲要借此大捞一笔横财。张雁听着徒弟们说起,问崇尧道:“那日陈少游可是与你说过来着?”崇尧道:“说了。是我回绝了他,怎的?”张雁道:“陈少游明摆着是针对我家,可是你是梁溪响当当的开馆授徒的,如果不去的话,如何叫人信服?”崇尧道:“我自授徒,谁爱来不来。这里头有诈,不去无事。去的话指不定要弄出什么乱子来。”张雁道:“你那徒弟们都会笑你呢。”崇尧笑着抚着她的脸道:“什么都不重要。只要娘子跟咱家孩子们能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张雁道:“相公,我想你还是去罢。这个竞技盛会,千载难逢的。妾身怕你错过了,将来是会后悔。”

    崇尧道:“我是想将师门武学发扬光大,可是我逐渐感觉到这些都比不上我们这个家重要了。当日娘子当着那么多官兵拿着剑,不要性命的拦截官兵。这些事丫头们都跟我说了,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有多疼么?”说着,潸然泪下。张雁啜泣道:“哪个这么口没遮拦乱说。”崇尧堕泪道:“娘子,我意已决,不要劝我了。”张雁此时方才明白他的意志已经消沉,为了这个家,颜面声誉,师门夙愿早已看的不那么重了。崇尧抱着明心,脸上泛着无比愉悦的笑容道:“娘子,你看我们的女儿多美。这小脸蛋很像你。”张雁破涕为笑道:“都快要四十岁的人了,你也快变成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其时院子里传来张莺的娇叱声道声:“着。”便听得杨舜,王方欢喜的拍手道:“小姨娘好厉害。”崇尧抱着明心与张雁举步出门,正见张莺手把飞刀望着数十米外的草垛上掷射飞刀。择善,吕正,念君等多在一旁围观,脸上现出惊羡的神色。张雁道:“莺儿,你这手飞刀绝技越来越是使得好了。”张莺笑道:“哪有啊。还是姐姐的飞刀绝技厉害,我只是学的姐姐皮毛而已。”便撺掇孩子们教张雁露上一手。择善跑来抱着张雁道:“娘,你就给我们练练。”张雁童心未泯笑道:“那好,我就练练。打不好,可别取笑。”张莺笑道:“姐姐哪里会失手了。那日姐姐一飞刀打那汤平,他就是再闪得快,也还是被姐姐一刀割伤了脸。”

    张雁道:“那日恨不能杀了他才好。你们喜欢看,我就打上几刀。”崇尧笑道:“娘子,你可须是走远些,这才显出你的手段。”张莺道:“是呀。就这十几步地,姐姐闭着眼睛也打得准,哪里能显出高明来。”张雁道:“也好,我在三十步外打那草人咽喉可好?”崇尧道:“就三十步为限。”张雁从张莺手上接过装着飞刀的皮匣子来,缚在腰间,走去三十步外。张莺邀赶孩子们走到她身边,看她发镖。张雁猛然一个回身,左掌一起,一把飞刀激射而去,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在那个草人咽喉上。

    笑一笑,双手一翻又是两把飞刀如飞似射而去。一把插在草人咽喉上,一把插在草人胸口。张莺叫道:“中了,中了。”择善,吕正,杨舜,王方,念君无不蹦跳叫好。崇尧笑道:“娘子身手还是不减当年。”张雁笑道:“我这些花拳绣腿,哪里及得上相公那内外兼修的山殛掌着。一掌下去,开碑裂石,那是有泰山压顶的威力呢。”张莺含笑道:“姐夫,姐姐都夸你到这个份上了,那还不也展示一下,教莺儿开开眼界。”崇尧笑道:“莺儿要看我笑话了。”张莺摇着他的手臂,央求道:“姐夫,你就露两手么?”张雁道:“相公,莺儿都求你了。那还不叫他们一睹为快了。”

    恪卿领着吕芳过来笑着看他们玩,煞是开心。养娘丫鬟们也多聚拢过来,意欲一饱眼福。崇尧道:“好罢。”张莺欣喜的从他手里抱过明心,在一旁瞧。崇尧道:“这里也没有个试手的地方,怎处?”张莺笑道:“不是有那一株梧桐树么。打上一掌,看看如何厉害了。”崇尧好笑道:“莺儿要砸我的招牌呢。这可是个难题。”张莺娇笑道:“这样才能看出山殛掌的神奇威力来呀。”张雁也笑。崇尧道:“也罢。就用这树试掌则个。”合院的人都围拢来看他如何,丫鬟们多有的窃窃私语道:“庄主一掌是要把那梧桐树打折了麽。”几个说:“那树水桶那么粗,两个人抱着晃都晃不动,哪里能打折了。落几片叶子,也厉害的很了。”

    张雁心道:“打折了也不见得就厉害着,相公这掌法就是连我也捉摸不透,到底练到极高的境界,能是个什么威力。”崇尧把眼瞅瞅他们一个个期盼的神色,一笑走到树跟前,右掌伸起,气沉丹田,口中“嘿”地一声。手掌径直打在梧桐树身上,那株桶粗的梧桐树只是轻轻晃了一下。丫鬟养娘们不禁微有失望,便是连树叶也没落下一片来。张雁微微一笑。张雁与孩子们多呆呆的看着,诧异怎么一些动静也没有。崇尧回身一笑道:“敢是这些年不怎的练,功夫退步了。”恪卿笑道:“能把恁麽粗的树打的摇晃,也好厉害了。”少春远远地闪在走廊上觑看,冷笑:“吕崇尧武艺不过如此,我还以为有多神呢。”

    蓦地听得那株梧桐树“毕剥”作响。众人把眼急看,只见树后一大片树皮裂开,倒像是被重锤击打过肿了似的。少春跟那丫鬟养娘们大惊失色,骇异道:“那一掌打在那一面,这边却裂开了。如果打在人身上,那还不被打的骨头都断了,内脏也要震碎了。”张莺,恪卿跟孩子们也是耸然变色,为之震惊。张莺见到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,后劲却是大的惊人,隔着树身就连树皮也裂开了,唧哝道:“山殛掌威力恁麽大。”着实不敢相信。张雁笑道:“相公这掌法看来非但没有退步,且是还功力剧增了不少呢。”

    恪卿道:“相公这掌力的强大也着实骇人听闻了。”崇尧道:“我也没有想到呢,可惜把好眈眈一株树打的残了。”张莺吃惊过后,兴趣愈高叫道:“好姐夫,再试一试掌力如何?”崇尧忙说:“莺儿,饶了我罢。再打树,可不树都要没得救了。”张雁笑道:“相公,莺儿高兴。再打一掌则个。”崇尧道:“娘子非要我出丑麽。”张莺道:“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磨盘,姐夫打一下,打一下么。”拉着他就过去试掌。张雁招呼丫鬟养娘们把那个磨盘架了起来。孩子们多笑呵呵的跟去看。那个磨盘桌子大小,厚有数寸,少说也有上千斤重。崇尧搬了一下,看那磨盘放的稳了,随即开声吐气,一掌在中心打下。

    须臾间那个磨盘竟像是被巨锤砸了似的,当中裂开“蓬”地一声坍塌在地上。张莺拍手笑道:“好厉害。姐夫好棒。”众人无不拍手喝彩,赞好声哗然。吕正道:“爹,我也要练到像爹一样。”杨舜,王方惊骇的想道:“干爹总是叫我们学这手掌法,敢情有恁麽大的威力呢。他倾出所有教我们,没有一些保留呢。”甚是敬重崇尧无私。崇尧把眼看着他们几个孩子,说道:“这套掌法是我师门绝密,你们都要好好用心练。练到什么地步,就要看你们各自的悟性跟造化了。”张雁道:“我教他们剑法,轻身功夫。相公教他们拳脚器械。妹妹教他们读书识字,要好好培养他们成为有用之材。”

    却说崇尧徒弟们听得说扬州陈少游大肆宣扬,要举办天下英雄竞技大会。私下里纷纷说道:“师父是天下有名气的好汉,名声在外。怎么也得去挣个好名次回来,我们脸上好有光彩。将来去谋取前途,报说是梁溪大行庄吕崇尧的徒弟,必然是能够平步青云了。”有个说:“可是我听说了师父他不去哩。”此话一出,很多徒弟叫了起来道:“师父他为什么不去?”那个说:“师父不想太过招摇了,不慕那虚名。”又一个说:“师父儿子丢了一个,就是为名气压倒了人家起。师父哪里还敢去惹这是非。”多有人叫道:“我们来拜师父门下学武,为的什么。不就是图的师父名头响亮么。师父不去的话,普天下的人都会笑话师父沽名钓誉,没有真才实学。我们到头来去从军,或是投拜他人麾下效力。都会遭人白眼,哪里还能有个好前途?”

    很多人叫道:“我们一定要师父去参赛。师父恁麽大的本事不能就这么埋没了。”成群结队的就去前堂。也有少数道:“别去,你们这不是逼师父麽。”四喜听的聒噪,急忙出来看,只见一百多徒弟嚷叫着要见崇尧。四喜急忙教香怡去后宅禀报。香怡慌张的去了,将这事向崇尧说了。崇尧早已料到徒弟们不会安稳,说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张雁道:“妾身也去看看。”抱着襁褓中的明心与崇尧来到厅堂上。一个徒弟上来说:“师父为什么不去参加赛事?”崇尧道:“这场竞技是藩镇之间想要炫耀武力,我们不过是一介草民,去与他挣胜逞强作甚?”那个徒弟说:“我们跟着师父学艺,也是要图个出身的。师父堕了威名,教我们怎生出去。师父看在我们赤城学武的份上,便去夺个好名次回来,我们将来也好谋取前程。”

    崇尧看着那一百多双眼睛都是渴盼的神色,也有几个泪珠盈眶,倒像是关系他们命运似的,看的甚是重要。崇尧好生为难。张雁道:“你们师父也有难处,不要逼他好麽?都回去罢。”堂下几个徒弟们叫道:“师父就不怕别人说师父是个缩头乌龟么。师父能忍,我们不能忍啊。”张雁听言,喝道:“放肆。你师父的苦衷,你们如何能够理解。再敢瞎说,就别自称是吕家徒弟。”此言一出愈是激起了众怒,争相叫嚷道:“不认就不认。这样胆小如鼠的师父,说出去我们还嫌丢人。”

    崇尧又气又惭,起身便转入后宅去了。张雁撤身就走。徒弟们哗啦啦的跪倒一片,抽泣道:“师娘,劝劝师父罢。师父不去,教我们如何在外面做人?学了多年本事,终究是付之流水了。”张雁感伤堕泪道:“你们都起来。”徒弟们叫道:“师父执意不去,我们便一直跪着,等师父回心转意。师娘,求求你去劝劝师父。”多有哭了起来的。张雁一头抹泪,抱着明心回步。徒弟们唧哝道:“师娘会劝的师父转念么?”一个叫着:“师父不答应,我们便长跪不起。”香怡,四喜做好做歉的叫他们起来,徒弟们就是不起来。四喜气道:“这个陈少游发哪门子疯,非要摆一个天下英雄会,害的庄主到这个地步。”香怡瞅着满院跪着的徒弟们,愁苦道:“八哥教了他们武艺,他们就痴迷到这份上。”

    张雁进了屋,见崇尧唉声叹气,懊恼地耷拉着脸。一笑道:“如今可知道做人难了。倒好,你倒是放得下颜面,你那徒弟们还要指望凭此手艺吃饭。你不去,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,没个好结果。看你怎处?”崇尧道:“你就别絮絮叨叨了,我够心烦的了。”张雁道:“遇上事总得要解决,只是这么闷着,也不是个办法。他们可还在外面跪着呢,等你回话哩。”崇尧道:“就叫他们跪着好了。”张雁道:“他们指望借着你的名头去图出身,你不去应赛,便是断了他们生路,怎么能不跟你急。如今只有两条路可选。”崇尧抬眼道:“哪两条路?”

    张雁道:“一条是去打上几场,挣个好名次回来。一条是再也不要开馆收徒,与他们断了师徒关系,任凭他们自己去谋出身。”崇尧叫道:“这怎好叫我中途而废呢?人家还更不是说我开馆授徒是误人子弟了。”张雁噗嗤一笑道:“看看你,你呀还不是放不下这张脸。依我看就顺从了他们,去打个名次回来,好安住了他们的心。凭你的武艺,量来也会在十名之内。”崇尧道:“天下各镇人才济济,英雄辈出。我都快要四十岁了,还争强好胜作甚?”张雁笑道:“相公也不要妄自菲薄了,妾身晓得相公宝刀未老哩。”崇尧道:“瞎说。你是我妻子,当然向着我了,别哄我了。”

    张雁娇羞笑道:“你看看我都又有了,还说我哄你。”崇尧把眼撇一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失笑道:“这是哪跟哪啊。那能相提并论么?”张雁撒娇道:“怎么不能比较了?”说着把头偎依在他怀里了。崇尧忽尔想起薛嵩来,说道:“你看我这记性。自从回家来一直忙就忘了我见到薛嵩了。”张雁一怔,抬眼道:“甚时候的事?”崇尧道:“上回送货。”便将半夜丢了两家货物,不得已去找薛嵩帮忙的事说了,说道:“他叫我向你问好,说一声他想念你。”张雁禁不住泪眼盈睫,哽咽道:“他还好么?”崇尧道:“好着呢。”张雁道:“大哥他没别的话么?”崇尧道:“没了。哦,你想他会不会来参赛?”张雁道:“他才不会贪图什么虚名呢。”

    崇尧道:“这你就错了,我猜想他一定会来。”张雁道:“为什么?”崇尧笑道:“借此机会来看你呀。”张雁蓦地闪过一边了,抹泪道:“看我作甚,看我这个黄脸婆,生了一堆孩子。好羞人。”崇尧含笑道:“娘子哪里变得不好看了。在我看来还跟当年一样美貌,愈是妩媚动人了呢。”张雁娇羞道:“当年我怎的没看出来你这么油嘴滑舌会哄人,也不羞。”崇尧笑笑搂抱着她道:“我不哄着你,还真怕你变苍老了呢。”张雁嗔他道:“便是老了也是你的人,休想赶我出门。”崇尧道:“白头偕老,同床共穴,行了罢。”张雁怀着满满的甜蜜“嗯”一声道:“来世还做夫妻。”崇尧哈哈道:“好好。”

    张雁道:“说正事罢。你是怎的打发他们?”崇尧道:“你说呢?”张雁道:“少不得要去英雄大会上会会天下豪杰。”崇尧道:“我听你的。”张雁道:“当年名震一时的燕山翁,路登云,李莫南几个都死了。妾身还真想不出近些年又出了几个厉害角色。”崇尧道:“你我就在这块小地方安身立命,哪里能想象得到那许多。说不定还真出了几个佼佼者呢。”张雁道:“快去快去打发你那不省心的徒弟们,别让他们久跪不起了。背后又要数落你妄自尊大,不近人情。”崇尧笑道:“那我去了。”

    其时门口一人领个孩子进来,正是昱人,留哥父子两,身后跟着马留,苏禧,窦博三个。昱人把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徒弟们,哂笑道:“八哥家真是热闹呀,每天都有新鲜事。”徒弟们多回头望着他父子两,甚是诧异。留哥欢笑着跑上去坐在崇尧坐的椅子上,高声叫道:“徒儿们请起。”徒弟们呆呆的看着留哥,晓得是昱人的公子,哪个也一声不吭。留哥愈是来了劲,嬉皮笑脸道:“啊呀呀,徒儿们作甚行此大礼,折煞师父了。”昱人掩着嘴笑,喝道:“阿留胡闹。快下来。”崇尧听到昱人声音,欢喜的过来,叫道:“十二弟也来了。”昱人道:“不来不成啊。陈少游摆下英雄大会,这是个露脸的机会,我怎肯错过了。”

    徒弟们听到昱人这番话,多精神起来,叫喊道:“白爷你为我们说句话,教师父他也去罢。”昱人道:“却是为这个起。八哥,你也真是的。徒弟们要图出身,没个厉害师父的名头装幌子,如何能受人青睐。你快快应了罢,别为难徒弟们。”崇尧见他们一个个祈求渴盼的眼神,说道:“也罢。我去打上两场,挣个名次回来。你们起来罢。”徒弟们便欢欣鼓舞的起身。留哥又叫一声:“徒儿们起来回家吃饭去罢。”徒弟们高兴,多笑了起来说:“阿留真逗。”一头纷纷如释重负似的向崇尧别过去了。崇尧叫四喜在前堂收拾几间屋子给马留等三个安顿下塌处。

    一璧厢与昱人,留哥来到后宅。张雁道:“十二弟也来赶这场热闹了。”昱人笑道:“盛会难逢,天下英雄荟聚。我怎好不来?”张雁道:“十二弟还住在东阁楼上。教你八哥跟你一起住,也好临阵磨枪,切磋切磋,免得上去出乖露丑,堕了威名。”昱人道:“我正有此意呢,所以提前来了。”留哥跑去找恪卿,叫着:“姑姑,姑姑。”张雁请昱人进屋坐了,用茶。张莺进来向昱人道了万福说:“十二哥好。”昱人笑道:“莺儿好嘴甜。”想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恭敬过的,不知她是怎的了。张雁情知是上回自己跟她说了昱人很多过去,张莺方始放下了偏见,又得昱人帮衬打赢了官司,故而就恭敬起来了。一笑道:“莺儿,来坐姐姐身边。”拉她过来坐下。

    崇尧道:“十二弟,你手里是何物?”昱人把那物事打开,赫然是旷夫刀,说道:“八哥要去竞技,没有趁手家伙怎好应付恁麽多高手。故而我把它带来了。”崇尧欣喜道:“十二弟想得周到。”张雁笑道:“十二弟怎肯吃亏了。这是来跟你换家伙来的。”昱人笑道:“大娘子举一反三,我这些心思哪能瞒得住你慧眼。”张雁笑笑,径自去内室床下拉出箱笼,钥匙开了锁子,取出怨女剑来,交给昱人。昱人喜爱的说:“这口剑与我有些缘分哩。”张雁道:“十二弟,你跟相公师出同门,论理所学一般。为甚你八哥喜欢用刀,而你喜欢用剑?”昱人道:“个人喜好罢。我倾心钻研剑法,八哥琢磨刀法,故而如此。”

    张雁笑道:“这样好不好。你跟你八哥都将生平所学互相交换,岂不是你八哥也可以使得剑法得心应手,而你在手边没有剑的时候用刀也可以克敌制胜。岂不是好麽?”昱人听罢,惊喜的跳起来道:“大娘子极有见地。我怎么没有想到呢。”崇尧道:“这样我们便可以随时临机制变,不会为手上的家伙不趁手而苦恼了。”昱人原本是个武痴,此时恨不得便就在刀法上有所成就,拉着崇尧就去后面互换技艺。张莺笑着也跟去看,只见两个各自将所学传授对方。崇尧用剑,昱人用刀两个用心的练了起来。

    昱人演练一会,把眼看着张莺笑得神采飞扬模样,走来道:“莺儿,我心上有一事不明。”张莺道:“十二哥甚事不明?”昱人悄声道:“我早就听人说你时常在人后称呼我白十二,一向对我冷淡。今日是怎的一反常态了?”张莺愧疚说:“十二哥,是我以前不好。有些成见,以后不会了。”昱人笑道:“快说,我好想知道是甚么改变了你对我的看法。”张莺低声笑说:“我不告诉你,自个猜去罢。”飘身跑去了。昱人如痴如醉的望着她跑去,一笑道:“好滑头。”又想起徐清来,思量道:“这个傻小子,怎的还不回来?”恪卿拘管不住孩子们的好奇心,呼喝不住,任由他们跑出学堂去看崇尧与昱人舞弄刀剑。一笑道:“这帮小子,愈来愈不听话了。”甚是喜欢他们这股淘气劲。

    崇尧,昱人都想在数日内把对方的刀剑技艺学到六七分成就,废寝忘食,苦思冥想甚是用心。入夜同宿一屋,还是在促膝长谈,探讨武艺。恪卿端着酒饭上楼送进屋里,笑道:“不管怎么总得吃饭罢。”昱人笑道:“差些就忘了呢。八哥,吃饭。”崇尧道:“刀法禁忌以及使用技巧,你都揣摩的差不多了。只欠缺临阵经验跟火候了。”昱人道:“要想赶上八哥使得刀法那么风云变色的,怎么说也须有个三五年时间罢。”崇尧道:“十二弟悟性又好,也不见得就用那许多年。倒是要我学剑,我还真有些一时适应不了呢。”昱人道:“熬了一天精神,我们好好吃酒则个。睡个好觉。”崇尧道:“好啊,一醉方休。”昱人笑说:“你家大娘子不在这里约束,尽兴吃酒。”崇尧也笑。恪卿含笑下楼,径自回去睡了。

    昱人,崇尧自感畅快,只管大吃猛饮。须臾两个多东倒西歪起来,兀自拉拉扯扯要把壶中的酒吃干。昱人把酒,不觉泪水长流起来。崇尧骇异的瞥着他道:“十二弟这是怎的起,怎的都哭上了。”昱人愈是伤心,失声道:“八哥,我心里的苦又能跟谁说。你是我八哥,亲如兄弟,有好些话便是我家娘子也是不能说的。藏在心里憋屈呀。”崇尧为之痛心,堕泪道:“十二弟有什委屈跟我说,我给你分忧。”昱人把杯里的酒吃干,掉泪道:“八哥,我跟你今晚做个游戏可好。我问你什么,如实回答。你问我我也如实,如何?”

    崇尧醉的头昏目眩,强睁着眼道:“好。”昱人道:“我且问你,你心里到底是爱我妹妹多些,还是大娘子多些?”崇尧道:“他们都是我最爱的人,哪分多少?”昱人笑笑说:“你没醉。说的是谎话,不实不实。罚酒。”摇晃的给他斟满酒说:“罚你一杯。”崇尧把来吃了,酒杯都放不稳,睡倒了。昱人道:“该是你问我了。”崇尧含糊问:“我只问你哭甚?”昱人啜泣道:“我做了对不起娘子的事,爱上了另一个人。这些相思的苦楚你能理解么?”崇尧道:“爱上了哪个?”昱人哭的愈是呜呜咽咽,哽咽地说:“青鸾。”崇尧骇然道:“青鸾,你跟她怎的了?”昱人哽咽道:“我跟她睡了。我好想她,可她只是为了报恩,不把我放心上。”

    崇尧气得跳起来,一个趔趄撞在桌子上,差些把桌子翻了,扒在桌子上嘟囔道:“你个没下梢的。怎忍心辜负了盈盈。”昱人挥泪如雨,哭泣道:“打我好了,我就喜欢鸾儿,怎的了?你不是也娶了两房,凭什么要我只娶一个。”酒气上涌,火气愈大,愈来愈是无以发泄,将那碗碟酒壶乱砸。砸了一顿,神志昏昏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恪卿在对面听得这边响声,自语道:“莫不是吃多撞坏了。”穿衣起身,拖了鞋急急忙忙赶了过来。楼下两个丫鬟惧怕,不敢上去。恪卿道:“快与我去。撞伤了,当心大娘打你们。”两个丫鬟惶恐的随着她踱上楼来。那灯火尚亮,恪卿见满地的破碎碗碟,汤汁四溅。崇尧扒在桌子上睡着了,口里不知叽咕的骂那个。

    恪卿唤他不醒,推又不动,唧哝道:“醉成恁麽。”吩咐丫鬟过来帮忙搀扶着送去床上,脱了鞋子,盖条被子。恪卿道:“怎的这么没下梢,吃成这样。叫姐姐晓得了,还不怪我纵容了的。”喝教丫鬟赶紧收拾过了地面破碎东西道:“不要叫出去,叫大娘知道不是耍子。好好伺候你家爷。”丫鬟唯唯答应。恪卿又给昱人盖好被子,折回卧房睡了,不在话下。次早,张雁起床梳洗了,问左右:“你家爷还没起来么?”丫鬟答:“没呢。”张雁道:“以往这时候早起来了,今日是怎的了。快去看看。”两个跑去看了,须臾回报说:“睡得正香,还没醒。白爷也是呢。”张雁诧异道:“不是一晚上切磋刀剑,刚睡下麽。”也不去管他。丫鬟道:“我们闻到浓烈的酒气着。”张雁道:“他们吃酒了?”丫鬟“嗯”一声道:“看样子是醉的没醒。”张雁笑道:“这些时候我也拘管的严了些。来个说的投机的,吃多了不为大事。”

    却说崇尧睡到晌午方才揉着惺忪的眼睛醒转,兀自头晕脑胀,迷迷糊糊的,道声:“十二弟,你昨晚说什来着?”听着没人应,掀开被子,走下床来。那昱人尚自大睡不起。崇尧回想着晚上昱人痛诉相思之苦,似乎说甚麽与青鸾交好的话,自语道:“十二弟当真与青鸾有些尴尬事体麽?”想着他对盈盈一往情深,莫不是说醉话,只是喜欢青鸾麽。少时昱人醒来唤道:“八哥,八哥。”一骨碌翻身坐起,只见崇尧坐在一边。崇尧道:“醒了?”昱人道:“八哥我昨晚吃醉了。”崇尧道:“十二弟的话八哥有些不懂,你说说与青鸾到底是怎么了?”昱人道:“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。”有好些愧然。崇尧骇异道:“莫不是真跟她睡一起了罢?”昱人道:“你要说出去么?”

    崇尧气道:“你倒是敢认。你可曾想过盈盈与孩子,她可是强人。”昱人叫道:“那又怎么了?”说罢,蓦地变色道:“我当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,这才说起。你不来为我着想,倒要怪我。”好是懊悔酒后失言。崇尧温言道:“十二弟,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了,青鸾才多大,怎么忍心去坑害她。你说说到底是怎的起?”昱人遂将当日去追她,落了她圈套,前后始末说了,说道:“她是为报恩起,这才诱惑我。是我一时没想太多,不合就跟她,那样了。”崇尧唏嘘一场道:“此事我给你瞒住着。”昱人垂泪道:“我想她。”崇尧失笑道:“人家还没怎么着,就把你弄成这麽狼狈。你好不识羞。”昱人道:“我好想跟着她一起去了。”

    崇尧叫道:“胡说甚的。要抛家弃子么?我可告诉你,盈盈是你的结发妻子,为你生儿育女,任劳任怨,操持家事着。你若是抛弃了她,看我不打下你的下半截来。”执着他的手道:“十二弟别使性子,就当是做梦罢。你是官身,她是贼匪,莫做这自毁前程的傻事。”昱人惋惜道:“我们当真有缘没分了。”崇尧笑道:“你倒是个情种,可是人家还不搭理你呢。想开些就好。”蓦地想起镜平曾经劝解过他的一句话来,说道:“三哥曾经对我说过,曲终未必人散。十二弟振作些,你跟青鸾的事莫要再向别人提起,传扬出去不是耍处。”

    昱人也自晓得其中利害,一个官一个贼两下艳遇事发,那还不是要命的。细细琢磨崇尧的话,恍然似有所悟,跳起来欢喜的叫道:“八哥,你是说我跟鸾儿还有结果的。”崇尧笑笑道:“去吃饭去。”昱人笑道:“我还真饿了呢。”心情已然是豁然。

    饭后崇尧命少春去扬州报名应赛,少春道:“我听说了要用钱三万哩。”崇尧道:“这个陈少游倒要狠赚一笔。”回身去禀告张雁道:“若不不去了?”张雁笑道:“你跟徒弟们都说好了,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了?叫他们空欢喜一场,又要跟你急。”崇尧道:“可我进不得前十名岂不是要破财了?”张雁道:“妾身相信相公必然在前十名之内,哪里能打了水漂了。”昱人笑道:“我来的匆忙,身边没带恁多钱。大娘子,你看这个?”张雁道:“我这里有一个计较。你们兄弟同去,只报一个名额。那时打的急了,哪还计较一个名额,只准一个上台去。便是再多几个也可以上去了。”昱人道:“大娘子真是会算账。”

    张雁道:“报你八哥一个名,你也跟去打就是了。这样你们目标也不会太大,招人瞩目,获胜机会也大许多。”昱人赞叹她是个运筹帷幄,决胜于庙堂的诸葛。张雁又问崇尧叫谁去报名。崇尧道:“李少春。”张雁摇头道:“人家还新婚燕尔呢,教甄管家去罢。”崇尧遂提了钱出来吩咐少春唤来四喜,教他领着三十贯钱去扬州报名。四喜率领两个徒弟欣然去马厩里牵了马,出门去了。少春回屋,好是气恼道:“分明是不信任我着。”裴依道:“大娘子是为你好呢,怎得到不识好人心了。”少春道:“怎见得是为我好?”裴依笑道:“大娘子怕你柔弱,经受不了风餐露宿,暑热之苦,又道你是新婚,教你享受舒服日子着。”少春思量道:“裴依只是记着张雁的好,哪里会向着我。”甚是苦恼,张雁安插了一个耳目在身边。

    且说四喜与两个子弟飞马疾驰,未数日到了扬州。早听得满街上竟是说道埋怨上了少游的当,坑害他们到了此地花钱是流水似的出去。多有早来的将帅为此懊恼,悔不该就来花这么多冤枉钱,多说:“迟来几日也好。”也有那财大气粗的将帅,骑着高头大马,出入前呼后拥,俨然是极有势力的藩镇。四喜打听得报名地方就在府衙,急忙与伴当持着帖子到门上投递。门上人一见是梁溪大行庄吕崇尧名号,好不诧异,又且惊喜,急忙说:“快请进。”四喜等进去来到公堂上,只见那汤平正斜卧在交椅上,翘着二郎腿,哼哼呀呀的唱着小曲。左右几个僚属又是给他端茶倒水,又是给他扇扇子,好不惬意。

    四喜道一声:“在下奉了家主之命前来报名。”唬的汤平坐起身来,叫道:“吓我一跳。”呵斥几句那几个僚属也不说声,把眼来看四喜,似曾相识的叫:“你是?”四喜道:“我是梁溪来的。”汤平失声道:“啊,想起来了。你是吕崇尧的管家来着。呀,你是来替你家主报名。”不敢相信崇尧会改了主意。四喜即将崇尧的钱交割,说道:“我家主子是要应赛来着。”汤平大喜过望地说道:“好啊。”遂提笔写了梁溪大行庄庄主吕崇尧文书合约。四喜上前押了字。

    汤平令人把钱查对了数目,送给四喜一个执照,道:“比赛当日凭此执照进入赛场。从人不得超过十个,明白么。”四喜道:“晓得了。”汤平目送着四喜离开,诧异道:“吕崇尧当日说不来的,怎的又变卦了。敢情他也是个爱慕那名声的,不肯错过这个机会显摆。”拎着钱兴冲冲去找少游。少游问:“又是哪家的?”汤平呈上崇尧的文书,少游道:“果然钓上这条鱼了。”好不欢喜。汤平道:“只要他来,就教他有来无回。”少游道:“又来了。台子上偶有死伤在所难免,莫要忘了我们是要赚钱,弄出人命也要负责的。”汤平道:“郎溪谈庄主派了一个高手,只要在台子上除了吕崇尧。你看这个?”少游道:“只要是动手之间杀了,也只是个误杀。不够死罪,叫他花钱免灾罢了。”汤平窃喜,退了出来道:“吕崇尧,你死定了。”

    四喜回到家,将备细说了。崇尧向张雁道:“这个陈少游竟然将衙门变成他做买卖的场所。”张雁道:“那个衙门是他说了算,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好了。你怄的甚麽闲气?”崇尧道:“我们打仗死了多少人,为的是官府能给百姓带来好日子过。你看看现在还是老样子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,对百姓的疾苦不闻不问,有冤情不去审理,有盗情权当充耳不闻。把好眈眈一个衙门弄得乌烟瘴气,变成做交易的市井。倒还车马凑集,门庭若市,死去的人地下有知又该作何感想?”张雁揶揄道:“好一肚子牢骚。发啊,继续发啊。皇帝老儿还不急呢,你发哪门子急?你可晓得皇帝还指望他们这些人送钱去养活呢。都像你不贪,皇帝老儿也得饿死了。”崇尧气咻咻的,不去睬她。

    昱人进门见他这模样,笑道:“八哥跟大娘子情笃的很,看不出来也还偶尔拌嘴,红脸呢。”张雁瞅他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,气道:“关你甚事。”昱人陪笑道:“是不关我的事。且问大娘子这是怎起?”张雁道:“你自去问他。”崇尧道:“陈少游把衙门当做了敛财的场所,好叫人寒心。”昱人笑道:“想开些罢,哪个衙门不是这样子。日里说的廉政为公,夜里指不定抱着哪个娇娘花天酒地呢。”张雁道:“你看看人家十二弟多看得开,就你是个榆木疙瘩。心里装着那么多过去放不下。刘晏大人也算是个好官了,不也照样得聚敛些钱去上面活动麽。不然他那一腔抱负也没有用武之地了。”

    张莺进门来,见着崇尧懊恼的脸,噗嗤一笑道:“姐夫着恼的样子,真好看哩。”张雁也笑。崇尧抬眼道:“有甚好笑。”瞅着张雁明媚的笑容,不觉脸上也泛起了笑容。昱人道:“呀,八哥这脸也变得太快了罢,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师兄。”崇尧苦笑道:“十二弟莫挖苦我了。我成天被她姐妹戏弄,哪里还摆得出当年大行门门主铁面无私的架子来。”张莺笑道:“那是姐夫爱姐姐,疼爱莺儿的缘故啊。说明姐夫愈来愈有人情味了呢。”昱人笑道:“大娘子的魅力依然是不减当年啊。把我那呆板的八哥愣是迷惑成了一个乖相公了。”崇尧道:“娘子操持家事,又要挺个肚子带孩子。这番情意,我怎忍心去惹她生气。”张雁道:“亏你还有良心,不枉了我跟你一场。”说着,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。

    昱人见他夫妻恁麽恩爱,蓦地想起青鸾,倒有些自惭形秽起来。张莺道:“十二哥,我跟你去练剑如何?”昱人笑道:“好极了。你的剑法是大娘子教的,必然是日渐精进了。”张莺道:“我的剑法比不上十二哥的精妙,十二哥可要不吝赐教,教教我啊。”昱人道:“好妹妹。哥哥一定不保留的全教给你。”张莺欢喜的与昱人去了。崇尧便摸着张雁小腹,笑道:“娘子,你想他是男婴,还是女婴?”张雁笑问:“你喜欢是男是女?”崇尧道:“都喜欢。”张雁娇声道:“我也给你很难生出双胞胎来,这可怎好?”崇尧径自语塞,愕然的盯着她。

    张雁打他一下道:“想甚呢,还真要我给你生个龙凤双胎出来呀。”崇尧忙笑说:“哪敢,哪敢。”丫鬟见他们这般,羞臊的抱着明心带上房门出去了。崇尧一发肆意,一把将她抱来放在腿上,笑道:“教我抱抱。”张雁指着他的鼻子,娇声道:“你这个馋嘴的,总没个饱的时候。”身子早已软绵绵的了。崇尧兴起,径自起身送她去床上,踱去栓了房门。张雁笑得合不拢口道:“你还来劲了。”丫鬟回头见房门闩了,笑一笑抱着明心去西跨院里与念君说话了。

    半晌,前堂丫鬟跑来说:“门楼外有个自称薛嵩的故人,前来拜访。”崇尧轻轻款款的方才事了,穿着衣裳,听到这话,诧异道:“他果然来了。”叫一声:“就来。”张雁含笑起身,下床在衣柜里拣选了一身光鲜艳丽的衣裳穿了,坐在铜镜前,梳理发髻,梳妆台匣子里取出络索戴在耳上,发髻上插上璀璨耀眼的簪子,手指上戴了戒指,打扮的齐齐整整了。崇尧搂着她笑道:“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。向来不见你这么梳妆打扮,盛装艳服会客,是为他麽?”张雁道:“瞎说。我是为你的面子哩,到来疑我。没良心。”崇尧忙赔礼笑道:“娘子莫怪。我还真是有些醋意呢。”张雁道:“没有醋意才怪呢。”崇尧道:“这是怎的说?”张雁笑道:“有醋意是你心里有我呢。”崇尧一笑而已。

    两个开门出来,相携去见薛嵩。张雁道:“教丫头们都给我来候着。”崇尧道:“却又为甚?”张雁道:“给你装门面啊。”一头招呼四喜去唤徒弟们迎接贵宾。徒弟们一听说相卫节度使薛嵩来拜访师父,哪个不想一睹封疆大吏风采,争相穿戴整齐来到府前侍立了。薛嵩与一干随从见了崇尧这等阵势,分明是迎接贵宾的盛大礼仪,好是欢喜。崇尧相携张雁来到门楼。薛嵩拱手道:“崇尧兄,久违了。”崇尧笑道:“薛兄风采依旧啊。我料定薛兄必然会借着英雄大会来我家,这不就来了。快里边请。”薛嵩把眼望着内里恁麽多人齐齐整整的侍立着,笑道:“崇尧兄真是看得起我,摆这么大的排场。”崇尧道:“薛兄是名门贵胄,位极人臣。我这蓬门荜户,即便如此尚怕款待不周了,怎敢马虎接见。”

    薛嵩笑道:“你我兄弟还这么见外作甚。”说着将眼注着美艳动人的张雁,笑道:“吕夫人一向可还好么?”张雁道了万福道:“承蒙哥哥错爱,妹妹很好。”薛嵩见她小腹微微隆起,诧异道:“这是又有了?”张雁笑的甚是灿烂道:“嗯。”薛嵩道:“崇尧兄可真有福气,这是第几个了?”张雁娇羞的笑道:“肚子里这是第四个。”薛嵩心上好不是滋味,酸溜溜的,见她恁麽欢悦,当下说:“要注意身子才好。”崇尧道:“薛兄快请罢,别在这站着了。”一面跟薛直,薛坚父子打个招呼,吩咐人从进门。薛嵩跟张雁并肩而行,说道:“妹妹,哥哥多年来一直记挂着你,只怕你受委屈。他对你还好么?”张雁道:“相公待我很好。哥哥,你呢?过得好不好?”

    薛嵩道:“琐事缠身,每日事务搞得我焦头烂额,哪里能有妹妹这么清闲自在,养尊处优,风采依旧那么动人。”伸手欲要牵牵她的手。张雁感觉他的手触及着了,窘迫的缩手放在胸前道:“哥哥,莫要罗唣。你我都是有家室的,教人看见不雅。”崇尧瞥见薛嵩此举,心道:“薛嵩恁麽缠人,这么多年还是贼心不死。”也只付之一笑而已,全不放在心上。那帮徒弟们齐声叫道:“薛将军好。”唬的薛嵩挥手致意,笑道:“大家好。”张雁笑笑道:“哥哥,他们都是我家相公的徒弟,不须恁麽客气。”薛嵩道:“我总也是个客。”一头进了府门。少春,四喜,香怡率领丫鬟养娘等数十人侍立两旁,躬身道:“薛将军好。”马留,苏禧,窦博三个也拱手见礼。薛嵩含笑颔首,算作回礼了。

    一璧厢厅堂三分宾主坐了,茶罢。崇尧道:“薛兄难得来,多住些时日,教我略尽地主之谊,以报答当日援手之情。”薛嵩喜动颜色道:“那敢情好。我还能跟。”说到这赶紧住了口。张雁听的脸上微微一红,笑着微微垂一下头。崇尧笑道:“娘子她也想跟薛兄叙叙旧呢。”薛嵩道:“多谢崇尧兄了。”薛直道:“那个陈少游简直是穷疯了,报名费竟然要了三万钱。而他又叫左近客栈不准接受报名应赛的客人,指定的那个馆驿,每人还要收取用度费一百钱。离那日期,还有些时日。我们带着三十来人到了此间,身边就没带那么多钱,故而登门来借宿几日。”崇尧笑道:“薛家对我有大恩,我还怕找不着报答机会呢。陈少游就为我送来了,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。我是分文不取的。”薛坚道:“吕叔叔真好。”

    须臾昱人,张莺来了。昱人笑道:“稀客稀客。薛将军还认得我否?”薛嵩起身笑道:“太行山的十二爷,怎不认得。我那大婚日子还来搅局呢,不就是你了。”一时性急径自说了出来,自觉失言好不尴尬。昱人笑道:“过去的事了,提他作甚?”薛嵩道:“啊,是不须说了。”张雁跟崇尧亦是愉悦的笑着。薛嵩猛然见着张莺,张莺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,道声:“你是薛嵩。”薛嵩道:“小姑娘长大了。我记得你叫莺儿是麽?”张莺禁不住泪水盈睫道:“你是个坏人。把我姐姐困在家里两年,我恨你。”抹着泪撒腿跑去后宅了。薛嵩好不羞惭,怔怔的。薛直父子也沮丧起来。

    张雁啜泣道:“那时节兵荒马乱的,若不是哥哥保护着我那两年,我真不知道会不会活到今日。”甚是感激薛嵩。崇尧道:“莺儿不懂事,薛兄勿怪。”薛嵩道:“那时我是有些私心,也不怪莺儿。”张雁道:“哥哥忘了过去罢。妹妹从来没有记恨过哥哥,还很感激哥哥保护我,没有叫我颠沛流离。”薛嵩见她跟崇尧真挚的眼神,好是感动,说道:“好了,不提过去了。”此时恪卿诧异的过来,问道:“姐姐,相公。莺儿怎的哭了?”张雁道:“她是个小孩子性子,莫管她。”薛嵩见到转动照人,美若天人的恪卿,唬的起身叫道:“萱妃娘娘!”恪卿笑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薛嵩惊骇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恪卿笑道:“昱人是我哥哥,还问怎的?”

    薛嵩失落的说:“难怪当年安家要灭亡了。”又见恪卿与崇尧,神色间大有情意缠绵之色,诧异道:“那你跟崇尧兄是甚关系?”恪卿道:“我的相公。”薛嵩恍然大悟道:“若非亲眼所见,哪敢相信。当年的萱妃娘娘竟然是白昱人的亲妹妹,还成了崇尧兄的娘子。”恪卿笑道:“往事如梦,提他干么?你们聊,我去哄哄莺儿着。”笑吟吟的飘身去了。昱人道:“家妹当年年少无知,误坠魔窟。也是命不该死,逃出生天与八哥重叙旧好。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锦绣前程啊。我这个做哥哥的为她不知流了多少泪,操了多少心。如今苦尽甘来了。”追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,甚是感伤。

    张雁起身道:“相公好好款待我哥哥他们,妾身身子不适,先告退了。”崇尧道:“去罢,注意休息。”薛嵩望着她去了,仿佛魂灵也被勾了去,如痴似醉的呆呆出神。昱人笑笑道:“薛兄,我们吃酒则个。”崇尧也笑。一璧厢安顿酒饭款待薛家人众,煞是高兴。多在前堂安排了下塌处了。不题。

    张雁来到张莺房外,听她兀自呜呜咽咽的哭泣,恪卿百般哄慰,就是不住,推门进去了。恪卿道:“姐姐来了,我去休。”径自去了。张雁道:“莺儿别哭了。姐姐好好的呢,还要记着那些往事作甚?”张莺哽咽地说:“不是他胡说姐夫死了,姐姐说不定早就找着了姐夫,还用恁麽不开心了两年。”张雁帮她擦泪道:“那时候兵连祸结,哪里有个好地方存身。若不是他,姐姐这条命怕是早已没了。岂会有与你姐夫重逢的日子?我们要记人家的好,莫要记人家的不是。这样才能活的开心不是。”张莺止了哭,还是哽咽个不住。张雁看着一旁的念君,说道:“吓坏孩子,你都多大的人了,还动不动就哭。”张莺抱起念君,说道:“姐姐就是心肠好。”

    张雁道:“我呀,是被你姐夫感化了。原本呢,我性子起来随手就要杀人。自从遇上了你姐夫,这才为他的仁厚感染了。”张莺轻笑道:“我每每想起徐清来,他也好像极了姐夫呢。”张雁道:“徐清的爹徐三哥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。徐清像他爹。”又问:“莺儿想他麽?”张莺“嗯”一声道:“这个冤家,回来非好好打他一顿出气。”张雁笑道:“莺儿爱他疼他还来不及,回来了还不欢喜的把他捧上天去,怎舍得打他。”张莺笑道:“姐姐,又来取笑我。我一个人过惯了,他回来还到有些别扭呢。”张雁难过道:“莺儿还哄我。姐姐对不住你们夫妻,害你们一家不能团圆。”

    张莺道:“我才不哭了,姐姐又要落泪了。莺儿才不放心上呢,徐清找不回择行少爷,便是回来我也不会开心。他晓得这个理,所是要找回来的。”张雁道:“好妹妹。姐姐什么都不说了,祝愿他早日回来罢了。”须臾厨娘送来饭馔,张雁邀来择善,与张莺母子一起吃了。耳听得前堂传来阵阵欢声笑语,推杯换盏的声音。张雁思量道:“相公也真是的,怎的就要说我跟他叙叙旧的话来着。这不是要推我往火坑里跳麽?”没心没想的吃完了饭。待到转回屋里,恍然想道:“不对,相公惫懒。他要在人前装大度量来着,到要我来做这个恶人了。哼,竟敢在我跟前耍这小伎俩。”

    午后,崇尧摇摇晃晃的回到屋里来。张雁给他送杯茶水道:“相公适才说甚来着?”崇尧道:“没说甚啊。”张雁蓦地变色道:“是你说要我与他叙叙旧来着,到底安着甚心思。当我不知耶?”唬的崇尧酒都吓醒了一半,诧异道:“这是怎的起?”张雁道:“你晓得我不便与他照面,却要说我想跟他叙旧。教他说你的好,怪我绝情么?”崇尧慌道:“我哪里是这意思,我还以为你想与他说话呢,只是随口一说,你就生气了。”张雁见他不是成心的,到泄了火气,霁颜道:“可知你说的无心,他听的可是有意哩。”

    崇尧道:“只是说说话,我还不计较,你倒认真了。”张雁道:“相公,薛嵩非比别人。内外有别,言语不慎是要被人家笑话的。我怎好见得他?妾身知道相公是好意,可是妾身如何能不为相公考虑?”崇尧道:“见见何妨。”张雁打发崇尧去恪卿那边歇宿,叫两个养娘同屋睡了。恪卿见了崇尧道:“姐姐跟薛嵩的事我也略有所闻呢。”崇尧道:“娘子她原本是对薛嵩有些好感,可是心里早就装不下他了。”便将张雁适才言语说了。

    那薛嵩还真以为张雁稍后会来与他叙旧,房门留着,只待她来到叙叙这些年的光景。直到深夜不见到来,方始觉察张雁为了避嫌,是绝不可能深夜来与他见面的了。来日张雁邀了崇尧,唤来择善,昱人,恪卿,留哥,吕正,吕芳,养娘抱着明心多来到厅堂上。请来薛嵩,薛坚父子。张雁以通家之礼,命孩子们都向薛嵩见礼,拜见了伯父。薛嵩甚是高兴。一璧厢在堂上设宴,隆重款待薛嵩等。饭罢,各自散了。张雁单独留住薛嵩在堂上吃茶,述说这些年事体,备细一一说了。薛嵩见她侃侃而谈,颜色庄严,毫不可犯,便是想要说句风趣话,叵耐左右丫鬟众多,甚是碍眼,也决不能够。心口相问,甚是怏怏。吃了几杯茶,张雁径自起身别过回转。吩咐丫鬟们莫要放入薛家人到内宅来。丫鬟们领命讫。

    自此,张雁再也不来前堂走动。薛嵩寂寥,自付是枉下痴心,自语道:“便是兄妹也有些情意呀,忒做的绝。连兄妹也做不成。”好不悲凉。待到次日,以后绝不敢再提起旧事来。崇尧也只与他说些兄弟交情,一道吃酒游玩此间风景罢了。一晃十数日,薛嵩的心也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未数日门上来报:“一个自称是庄主旧时兄弟的人求见。”崇尧从丫鬟手里接过帖子,双眼一亮,惊喜道:“七哥来了。”慌忙吩咐一声快去叫昱人。早已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出来,远远地就见到欧阳哲领个小厮待在那里。欧阳一见崇尧,早已是热泪盈眶失声叫道:“门主。兄弟来看你了。”飞步跑来。崇尧与之相抱,堕泪道:“七哥,这些年你还过得好么?”欧阳泣道:“好好。门主身子健壮,兄弟也掉的下了。”着实高兴。昱人奔出府门,见着两个光景,亦是抹着眼泪。崇尧相拉着欧阳的手道:“快进去罢。”昱人道:“七哥也来赶这场盛会麽?”欧阳道:“主命难违啊。”三个到了厅堂上坐定了。薛嵩也来与欧阳打招呼。

    崇尧问了欧阳近年光景。欧阳一头抹泪,备细都泣诉了,说道:“门主你呢?”崇尧也说了。少顷张雁来见。欧阳倒身就拜道:“娘娘安好。”张雁慌忙扯起他来,珠泪盈盈地说:“七哥何须多礼。”欧阳道:“当年若非门主与娘娘,我这条贱命不知死几回了。娘娘与门主喜结连理,终成眷属。我是由衷的高兴啊。”那马留,苏禧,窦博三个也来与欧阳相见,说了跟着昱人谋生的事。欧阳叫道:“好啊,你们几个跟着十二弟跑来这里享福来了。也是你们的造化耳。”张雁见那薛嵩只顾把眼来瞧,一笑道:“相公,妾身去看孩子,你们慢慢叙旧。”向薛嵩微微一笑致意,煞是千娇百媚。须臾飘身去了,只把个薛嵩撇的又多了几许惆怅,思量倒还不如不见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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